逛廟會記

時間:2016年09月19日 作者:邵 麗 信息來源:人民文學 點擊:

我始終覺得我的童年乏善可陳。上世紀六十年代中期生人,大多是面帶菜色、表情麻木,內心又異常機警。那時候,城里生活艱難,父母孩子多,工資低。只要一到寒暑假,就像放一群羊,把我們一股腦地趕到姥姥家。姥姥仁慈,寬容,樂善好施,在方圓幾十里都有很好的口碑。她滿是皺紋的臉上,一直是似笑非笑的平靜著,一直到終老——那年她九十七歲。
  姥姥吃齋念佛,一到初一十五,就在一尊泥塑的觀音菩薩像前長跪不起,焚紙燒香,口中念念有詞。煙火順著她的額頭裊裊婷婷地升上去,在飛滿細小塵埃的逆光里,看起來如入幻境。
  在姥姥所有的祭祀里面,最大的事就是去人祖爺那里燒香。每年農歷的二月二到三月三,是淮陽太昊陵廟會。在這期間的某一個早上,會有一群大大小小的姥姥——她們穿著一樣的黑衫黑褲,頭上還勒著黑色的頭巾——在姥姥家院子里集合,捱著裝滿黃裱紙和其他祭祀用品的籃子,還有饅頭,那是她們去飽餐精神食糧之路上的物質食糧。這一群小腳的老太太,她們來回要五六天的時間,可想兩地距離之遙。回來的時候,她們的黑衣已經變成了土黃色,頭發上沾滿了香灰和麥草屑,籃子里塞滿了布老虎、泥泥狗之類的物件,惹得孩子們滿院子瘋跑。
  記得有一次我把這事跟媽當故事渲染。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說,封建迷信,小孩子不能亂講。媽是領導干部,跟在早期革命者的爸爸身后革命了一輩子。誰知光陰如梭,說話間她就退休了。這幾年,父親去了,頭發漸白的媽媽也跟人結伴去太昊陵趕廟會了。
  帶回來的,還是布老虎,泥泥狗。據說這些東西已經繁衍了數千年。
  跟姥姥那時候的區別就是,她們沒再穿黑衫黑褲,而且,她們乘轎車,還有很多人帶著手機。
  第一次親歷太昊陵大約十一二歲,讀初中。已經到了向往遠方的年紀。總想要從人群中脫離出來,但又不至于逃離太遠,隱約盼望獨處卻又恐懼孤獨。盡量躲開大人,總是走在他們的前面或者后面,努力地制造出一點動靜,卻又小心翼翼地觀望著他們的表情。我們那個時代的青春期,遠遠沒有現代孩子的強烈。輕微地固執,心懷不滿。時間很快就滑過去。叛逆無疾而終。
  遠方在什么地方呢?
  淮陽算是一個遠方嗎?
  乘小火車從周口出發,約一個小時就到了淮陽。我的一個好朋友家就住在火車站附近,她神秘地告訴我,星期天可以去淮陽看公園,不用買車票。公園里有很多好玩兒的東西,我們的目的或許不是奔著太昊伏羲的陵墓,我們只是去逛一逛那里的公園。
  我向媽媽討十元錢,那是個很大的數目。媽媽很鄭重地盯了我好一會兒,說:你確定?十元錢可以給你做一件新上衣。我心中略微有些猶豫,但是固執占了上風。
  對于太昊陵的記憶就是一路將馓子、麻花、花生、芝麻糖各種小吃吃將過去。看到那片宮殿式的古建筑群、巨大的土堆陵墓時,想必我們已經筋疲力盡。于是,就有了一個瘦弱的,略微有些神經質的少年的影子,映印在記憶中。一個面無表情,茫然四顧,倉皇無措的小姑娘,跟在滾滾人群的后面,將整把的祭禮投入香爐。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炷香。
  太昊陵,到底有什么神奇的魅力,讓一代又一代人頂禮膜拜?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隨人民文學雜志社組織的采風團來到淮陽。古城的變化之大讓人驚訝,太昊陵也早已不是我少年記憶里破敗的模樣。修葺過的建筑群體宏偉壯觀,殿宇巍峨,以內城、外城、紫禁城三道皇城護衛,三殿九進,十門相照,古柏森森,香火鼎盛。除了震撼,不能再有第二種感覺。此時不逢廟會,但廟會的“氣場”還很強,據他們說一年到頭都是如此。此言不虛,我們在淮陽耳濡目染的都是太昊,伏羲,八卦,始祖……淮陽的前世今生,似乎只和伏羲氏有關。哪怕是剛剛整修的龍湖——他們說到龍湖的歷史久遠,現在的煙波浩渺,蘆葦蔥郁,與西湖相比的宏大與自然,以及歷朝歷代包括孔子在內的文人墨客的逸聞趣事。當他們說到“三皇之首”、“人之始祖”的太昊伏羲氏的偉大功績時,我覺得他的發明創造讓現代人都感到汗顏——但我不相信這些,對他功德的頌揚已經超出了我的正常判斷之外。根據傳說和史籍記載,伏羲的主要功績是:教民結網用于漁獵,使先民們告別了茹毛飲血的生活;教民馴養野獸,歷史上有了家畜;變革婚姻習俗,結束了人類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原始群婚狀態;始造書契,用于記事,取代了以往結繩記事的落后形式;發明陶塤、琴瑟等樂器,讓音樂響徹遠古的生活;創制古代歷法,等等,等等。但是,伏羲的最大功績還是創立八卦。他經常仰頭觀天象,研究日月星辰的運行;俯身察地形,考察山川澤壑走向。又觀鳥獸動物皮毛的紋彩和生長在大地上的各類植物各得其宜的情況,近從己身取象,遠從器物取象。傳說中,他是在一個暴雨的天氣里,從龍湖里釣得一只白龜,從白龜背上的圖案得到啟示,開始創造八卦,用來通曉萬事萬物變化的性質,用來分類歸納萬事萬物的形狀。
  在通常情況下,完成這些創制需要數千年的實踐,而在一個壽命很短的先祖那里,也絕不可以一蹴而就。現代科學也證明了這一點。上世紀八十年代,在河南省舞陽縣的賈湖遺址的考古發掘,證明在九千年前,我們的先祖就已經開始飼養家畜,同時也開始了稻作農業。舞陽出土的國寶七音骨笛,是迄今為止發現的世界上最早、保存最完好的管樂器,將人類音樂文化史向前推進了三千多年,至今還能演奏出悅耳動聽的樂曲。賈湖遺址發現的那些成組隨葬并裝有石子的龜甲及其契刻符號,距今也有九千年之遙、將中國文字史向前推進了四千多年。我說這些并不是對我們的先祖大不敬,太昊伏羲在我心目中的神圣天地可鑒。但我寧愿相信他是精神的、形而上的,而不愿相信他是物質的、形而下的。實際上他有沒有上述這些創造都不是最重要的。我覺得伏羲氏最重要的貢獻是文化上的,他給我們種植了一條文化上的根,能使我們統一和延續的,就是這條根。他已經使所有的華夏子孫,都有了一個共同的名稱——“龍的傳人”。所以對太昊伏羲的崇拜,不僅僅在于廟會期間的跪拜祈禱,更在于民族精神在我們血液里的澎湃流淌。伏羲文化的民族本源性和傳播的廣泛性,才使得我們的奧運圣火所到之處都能聽到相同的吼聲;才使得地震帶給我們的眼淚,瞬間被數億只溫暖的手擦干。我虔誠地相信,只要有我們先祖伏羲這棵庇護子子孫孫的參天大樹在,總會凝聚起生生不息又永遠不變的黃色的臉。

( 網絡編輯:新聞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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